第88章:祭典
金屋藏嬌[穿書] by 狐貍不歸
2024-3-7 20:29
容見推開窗,外面白茫茫的壹片,雪才停了不久。
身後的幾個大臣還在商議糧草之事,他方才還很投入,此時站起身,稍離得遠了壹些,聽到的話都是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了壹層。
沒有緣由的,容見想起了千裏之外的明野,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。
容見已經兩天兩夜沒有睡了。其間壹直要處理事務,商討辦法,與人見面,精神倒還好,算得上清醒。但這麽多的事壓下來,又長久沒有入睡,身體難免困倦,卻不能表現出來。
明野身陷險境,他是不能倒下的人。
容見吹了會兒風,伸出手,在窗臺邊握了些冷雪,碰到的時候感覺很冷,壹下子就清醒過來了。
他轉過身,重新坐下,壹旁的兵部侍郎孫端方道:“殿下,為今之計,還是要先打通崇巍關周圍的地方官,想辦法將糧草送進去。否則內外交困,壹時倒無所謂,怕是大將軍難以支撐太久。”
前幾日容見收到消息的時候,太後和世族的謀劃已經做成了大半。
這件事從江南而起,無論當時太後答應與否,世族都到了山窮水盡,奮力壹搏的程度。他們壹邊鼓動支援羴然人再起挑起戰爭,另壹邊就是想方設法截斷糧草。
而太後答應下來後,就掌控了周邊的軍隊,雖然不可能直接攻入崇巍關,卻也將明野圍困在裏面,阻止外界的支援。
這是整件事的開始。鬥爭不止是在太平宮,在長公主和太後之間,更是在整個朝堂上。在很多士大夫眼中,無論是容見還是徐太後,他們的身份都不足以成為皇帝,名義上難以支撐,利益上也各有利弊。但太後挾幼年天子,寬待世族,維持原樣,而容見很明顯地表現出壹旦繼位,就會銳意改革的態度。
譬如崔桂,他成為首輔後,更是文臣之首,獲得眾人追隨,現在也堅定地支持長公主壹派。而崔桂的名聲不佳,之前是因為要對抗名不正言不順的費金亦,必須要有人領頭,而費金亦壹旦倒下,崔桂的象征意義也消失了,很多人也起了別的心思。
如果壹切都如世族預想的那樣,當容見倒下,太後也無足輕重,會成為他們手中的壹枚棋子。畢竟太後在朝堂上毫無建樹,她把這些想得太簡單了,沒有能力掌控這裏。
所以當太後真的參與進來後,壹切都開始失去控制。
這也涉及到大胤的立國之本,是從前遺留下的問題。
大胤建國還不到二十年,開國皇帝死的太快,有無繼任者,世族勢力根深蒂固,這是頑疾,輕易不能拔除。而開國以來,內憂外患,時有交困,中央對地方上的掌控不夠。
在原書中,明野用武力征服了天下,等於將壹切摧毀重建,現在卻不是這樣,只能暫且縫縫補補,日後再談。因為時間實在是太短了,除去地方豪強,換上得用的官員,都是需要長久經營的。
將明野圍困在北疆,是他們下的第壹步棋,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想要斬斷長公主的軍權。
容見很清楚這些,他飲了口泛著苦味的濃茶,半垂著眼道:“那諸位有何計策嗎?”
說來說去,還是老調重彈,無論是以禮還是以利,想要得到地方的全部支持,立刻集中力量,馳援崇巍關,都是壹件很困難的事。
在世族的計劃裏,明野的死只是第壹步。但失去明野後,長公主必然元氣大傷,之後就不是沒有贏面了。
甚至就算容見現在殺了太後,也無法阻止他們,只會擴大道德上的瑕疵,將主動權拱手讓人。
對於這些人而言,明野是壹個賭註,他們現在所做的,就是賭他的生和死,容見卻不能賭。
那是容見喜歡的人,是他無法割舍,不能失去的人。
無論任何人或
物,都無法與明野相比,當那些人將明野的生死當做賭註時,容見註定陷入被動。
白水齋中人來人往,來了壹撥,走了壹撥,來來往往,只有容見壹直久坐其中,壹件壹件地做下決定。
崔桂有事要做,來得遲,進來的時候順口問了四福壹句。
他是久經吏治的人,能點燈熬油地做事,此時卻勸容見:“殿下也有兩日沒有休息了,邊疆的事著急不得,殿下別熬壞了身體,到時候反倒讓人趁虛而入了。”
容見坐在椅子上,搖了搖頭:“本宮的精神還好,也不困。”
崔桂拉開壹旁的椅子,坐在容見身邊,沈默地看了他壹會兒。
他們之間不僅僅是君臣,在這兩年裏,容見經歷的大小事宜,都是崔桂壹手教出來的,他把崔桂當成自己的長輩,崔桂也如同對待後輩壹般對他付出關懷。
桌上的火燭“嗶啵”作響,燒得太久了,燭芯都快要燃盡了,崔桂有壹雙蒼老渾濁的眼睛,盯著那跳躍著的火焰道:“殿下無論什麽事,盡力而為之後,也只能接受。”
崔桂倒不是勸他接受,只是壹種安慰,他這壹生經歷了太多的不得不和失去了。
容見撐著額角,搖了搖頭:“我……我唯獨不能失去他。”
容見可以選擇協商調解,慢慢調動,他不是身處在絕對的劣勢中。但時間是最寶貴的東西,究竟什麽會先來,誰也不知道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欲望,還有那些遲疑的人,等待結果的人,害怕身家覆滅的人,不願意冒險的人。
政治上的鬥爭就是如此,權力的拉扯和利益的權衡,進退之間,徐徐圖之。但容見沒辦法把明野當做賭註,他不能接受另壹個結果。
他必須要贏。
但崔桂說的也對,加上暫時沒有別的事情要辦,容見也該回去休息。
回到長樂殿後,簡單梳洗壹番後,容見看到鏡子中的自己的臉。
他怔了怔,失神很久。
其實那次莫名其妙的昏睡過後,容見知道自己做了很多夢,夢中的壹切是真是幻,難分真假。夢醒之後,他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有些崩塌,不再那麽堅定,對於某些事,也不得不信。
容見回過神,搖了搖鈴鐺,他似乎是真的累了,對走過來的靈頌道:“靈頌,幫我個忙。”
二十歲似乎是壹個薛定諤的魔咒,明野的生死安危無人可知。容見還是願意賭,只不過將賭註換成了自己。
*
十二月廿九,慈寧殿。
近日裏殿中的佛香味都輕了許多,太後也不怎麽拜佛了,每日裏請安的折子都看不完。但這是為了天下蒼生著想,她覺得菩薩也會諒解,知曉她的心意。
慈寧殿的禦前總管左榮剛得了外頭的消息,遞到太後面前。
崇巍關不能進出,嚴防死守,已半月有余,羴然人虎視眈眈,應當已經發起攻勢。等到城破之時,鎮西軍再已支援為由,掃除後悔,就更是安枕無憂了。
太後瞧了密報,面色露出喜色,不由道:“好,好。”
左榮壹聽,便知道是好消息,奉承道:“恭喜娘娘,賀喜娘娘,好事成雙。等過完了年,辭舊迎新,壹邊是萬壽節,另壹邊是主持大局,垂簾聽政。想必得好好熱鬧呢!”
太後也是這個意思,容士淮還在世的時候,大胤建國沒有多久,不喜奢靡浪費,她作為皇後,在明面上並未大操大辦過。後來寡居,她壹貫青燈古佛,連慈寧殿都死氣沈沈的,每年的萬壽節過的都很寒磣。
今年卻不必如此了。
但到底還是有所克制:“也不壹定。或許那明野死的不在時候,拖過了哀家的萬壽節,都是說不準的事。”
“哎呦,娘娘,您是智者千
慮必有壹失,這可就想錯了。”左榮壹拍手,點頭哈腰道:“您想啊,現在是什麽時候了,天氣越發冷了,那崇巍關中更是缺衣少食,外頭有那蠻子虎視眈眈,人又不是鐵做的,到時候疲憊不堪,壹擊即敗。”
太後深以為然,也點了點頭,對他道:“和王家那邊的事,妳得多上心,有什麽消息,立刻告知哀家。”
她深處後宮之中,輕易不能離宮,依仗太監,幾乎成了壹種必然。
而也沒有什麽人比左榮更希望太後能垂簾聽政,掌握實權了。
左榮道:“奴才知道輕重。那邊疆的事,是山高皇帝遠,自有旁人料理,奴才只是擔心這朝堂之上,那些環繞在長公主身邊的奸臣佞相該如何是好。”
太後對朝政之事了解不多,對於各人的優缺才幹,也無興趣,在她看來,只有擁護自己的能用之人與反對自己的摒棄之人的分別。
太後信奉佛理,認為世上的萬事萬物都有定數,災難未嘗不是對眾生的磨難。軍隊是她弄權的工具,日後的官員也不例外。
她想了想,似乎也覺得應該提前思索此事:“如今的那個首輔崔桂,就性情固執倔強,哀家有所耳聞。”
左榮連連應聲:“可不是,都七十歲的老頭子了,還想要攬權不成?”
“老”字壹出口,左榮就知道不妥,幸好太後眉頭緊鎖,思考該如何處置這位首輔,沒顧得上細想他的話。
好壹會兒,太後終於道:“對了,他是不是有個女兒還未出嫁?”
左榮道:“正是呢!壹個棄嬰,當寶貝養著。”
太後閉眼休息了片刻,手中的佛珠轉了半圈:“妳現在出宮,把那個女孩子接過來,就說哀家看她喜歡,讓她在哀家膝下承歡,要親自給她賜婚。”
至於賜婚的人選,她也有所準備,就是世族送上來供她挑選的子弟。
左榮壹聽,就知道太後的意思,忙恭維道:“娘娘這壹招可真是神了!那些世族的氣焰也驕縱得很,崔桂也不服管教,這樣正好。”
太後挑了挑眉,得意地笑了笑:“哀家怎會受他們的擺弄?長公主的婚事,是哀家說了算。”
用妻子兒女拿捏人這樣的事,太後是最拿手的。
壹想到這裏,太後長長地舒了口氣,覺得自己穩操勝券。
只要明野壹死,接下來的事,都會按照她的心意發展。壹個失去男人,失去依仗的長公主,又有什麽能威脅自己的。況且容見還那樣放肆,膽敢嫌慈寧殿的簾子,威脅自己。
她已穩操勝券了。
太後這麽想著,又對左榮道:“叫幾個梳頭好的來。今日的祭典,哀家可不能失儀。”
大胤的傳統是在十二月廿九祭祀祖先,以往這樣的場合,她作為寡居之人,是不當去的。但今日她要去祭拜自己早死的丈夫,也感謝他給自己留下的壹切。
*
另壹邊的長樂殿,容見也準備出發。
他今日披了件純黑的披風,手中握了把扇子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眾人覺得奇怪,按照舊禮,以公主的身份,出現在這樣的場合,的確是要遮面。但長公主早已權傾朝野,日日忙於公務,上下文武百官見了個遍,也從沒有遮掩的時候,現在卻突然拿了扇子,雖然奇怪,也不敢問緣由。
今日戒備甚嚴,竹泉等在外頭。他今日醒來就覺得不好,明野之事雖然是朝政,他卻看得清清楚楚,知道其中的牽連。不知是天賦還是異能,他天生擅長體察人的心意,從前幾日容見的決定中察覺到了什麽,便從護國寺趕了過來。
到了沒有多久,湊巧撞到容見從長樂殿出來,坐上了鑾駕,打算出發前往祭臺。
竹泉顧不上別的,高呼道:“殿下……”
容見聽到熟悉的聲音,偏過頭,看到了竹泉冒雪趕來,他的手壹抖,虛握著的細長扇柄落下壹大截,扇面移開了大半。
竹泉也看到了他的臉,大驚失色,因為他的不行預感成真了。
容見沒出聲,他的唇語說的是“抱歉”二字。
竹泉難以置信,還想要追:“不可……”
那聲音逐漸淹沒在了大雪中,容見沒有回頭。
祭臺在上京城郊外的鶴陽山上,壹路上頗為顛簸,慢吞吞地行了快兩個時辰才到。
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官職排成列,在祭臺下侍候著,太後早已等在祭臺上,她要主持今日的祭典。
其實不必如此,她太著急了,想誇耀自己的權勢。
至於陳嬤嬤也已經離開了太後身邊。長公主和親之後,她嚇得半死,生怕自己給長公主做的事被太後發現,連忙演了壹出大戲,大病過後,就被送出宮榮養了。
太後看到容見的鑾駕,也低下頭,朝他看去。
巍峨高大的祭臺有上百層階梯,容見孤身壹人,黑色披風的衣擺在樓梯上緩緩移動著。
他走到最高點,沒有向太後行禮,而是轉過身,面朝群臣。
容見半垂著眼,神色平靜,看著下面的眾人。
這裏有心懷不軌的叛徒,也有忠心不二的臣子,還有遲疑觀望,等待結果的懦弱之人。
容見不想再和這些拉扯,不想再浪費時間,也不想再讓明野身處險境了。
他不能失去明野。
就這樣,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,容見移開了扇面,摘掉頭上繁復的頭飾,隨意地丟在壹邊,又解開披風,抽出系帶,隨意地將頭發紮成高馬尾,他穿的是男子單薄的冕服。那是昨晚找靈頌拿的,按照規定,內務府必須要提前準備這些。
容見的面容、他的身形,就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太後看著他的背影,在失去裙子的修飾後,容見是纖瘦勻稱的少年人的身形。
她的臉色變得稿白,驚駭道:“不、不可能……怎麽可能!”
容見有壹張很漂亮很動人的臉,但這樣的漂亮,在沒有脂粉的掩蓋下,不會有人模糊他的性別。
在場之人都看得很清楚,沒有人敢相信。
容見站在烈烈風中,他原來的嗓音清泠泠的,只有明野聽過,現在也講給這些人聽:“本宮出生之時,體弱多病,險些夭折。大師有言,本宮須得以女子的身份,才能躲過災厄,順利長大。如今本宮已年過十九,正逢祭典,這樣的喜事,也應當告知祖父。”
“在場諸位,天下之人,皆可見證。”
太後和所有人都以為,他們所做的是壹場豪賭,明野是賭註,容見是置身於賭局中的人。
容見不想和他們賭,他要掀翻這個賭局,也確實做到了這樣的事。
所謂的垂簾聽政,幼年天子,攝政大權,壹切都建立在容見確實是個公主的基礎上。
除了負隅頑抗的世族,所有人都知道該如何選擇。因為太後並不是真的掌握權力,她被人推到這個位置,是要以倫理壓制容見,為的是拖延時間,圍殺明野。
徐太後驚慌失措,她不顧周身環顧著的宮女太監,徑直沖了上去,在浩浩蕩蕩的萬歲聲中質問道:“容見,妳為了奪權,連這樣的謊都敢撒,這樣欺瞞祖先,是罪該萬死,要千刀萬剮的!”
容見偏頭看她,他的神色輕松,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,卻那麽鋒利,割開所有假象,像壹把尖刀刺入徐太後的心臟。
容見的語調有些刻意的憐憫,像是不把她當做自己的對手:“太後,沒有必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