幹爹

香小陌

都市生活

孟小北出生在陜西岐山西面,壹座大山溝裏。他出生那天傍晚,晚霞染紅黃土千錘百煉凝塑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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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:泄洪

幹爹 by 香小陌

2024-3-4 20:30

  據說後來,段紅宇還是賠了些錢給那姑娘,才算了結。武鬥風波的余韻逐漸淡漠,繁重的生活重擔歲月的艱辛迅速碾平人們記憶中帶有血沫的波瀾。轉眼秋收時節,壹個車隊的解放牌大卡車拉著許多官兵回村了。
  孟小北是在窗口聽見樓下大媽圍壹圈兒諞,說隔壁部隊小兵都回來了,看見軍車開過廠門口。
  孟小北轉身從窗口跑開,壹腳踢開他們家紗門就跑出去了,踢得“咚”的壹聲。
  “咱家門框早晚讓妳給踢碎了。”孟建民在身後喊:“唉妳幹嘛去?妳媽飯都做好了吃飯了!”
  孟小北奔下樓,頭也不回。
  馬寶純從廚房擡眼皮瞧了壹眼,哼道:“少棠回來了吧。”
  “別攔著。”
  “讓他去吧,脾氣擰著呢,妳攔不住。”
  還是當媽的最了解兒子心思。馬寶純搖搖頭,表情耐人尋味……
  灰土綠色的大卡車和軍牌吉普在街邊停了壹溜,當兵的往下卸運裝備和各種帳篷麻袋。
  孟小北沿著街跑,眼前晃過壹輛壹輛車,壹隊壹隊的兵,尋找他的少棠。
  大卡車結實的磨盤大的輪胎上,糊滿壹層膠泥。軍車下半身車幫上全是泥漿,幾乎看不出本色,路途多艱。
  孟小北瞧見壹個熟臉,麻利兒叫道:“小斌叔叔,少棠呢?”
  小斌從車廂裏鉆出頭來,壹看是小北,嗓子啞得都喊不出話,拿手拼命指:車後邊兒,後邊兒。
  孟小北轉過車尾,壹頭撞進壹個瘦高挑兒的懷裏,把對方撲個踉蹌。他拔出頭來繼續跑,都跑出去兩步,驀地楞住,迅速轉回頭!
  他幾乎都沒認出來!
  賀少棠也轉過臉,冷哼了壹句:“找誰呢?”
  孟小北傻張著嘴,楞楞得。
  少棠沒戴軍帽,頭發長了,板寸幾乎變成兩寸頭,眼眶布滿濃重血絲,整個人黑瘦了壹圈,精瘦精瘦得,脖頸上皮都縮起來了。
  孟小北笑了,喊了壹句:“棠棠!!!”
  “哎呦餵……”
  少棠被孟小北撲得趔趄了壹下,後背撞在卡車後廂蓋子上,呼吸粗重,低低地哼了壹句,“幹嘛啊這是……”
  孟小北笑得特開心:“哈哈哈哈哈哈!……”
  少棠說:“傻樂什麽啊,妳個小狗日滴……”
  少棠可能是真累了,這回叫小北“小狗日滴”與往常很不壹樣,聲音都沙啞了,帶著疲憊,發起膩歪。
  孟小北咧開嘴,沒心沒肺說了壹句:“棠棠,我還以為妳不理我了呢!我爸我媽還說妳再也不來我們家吃飯了,說妳肯定已經回北京了,不跟我們玩兒了!”
  賀少棠楞了壹下,這小子沒心沒肺這麽痛快把自己爹媽出賣了。
  這人眼底就遲疑約莫有壹秒鐘,被男孩天真單純又強烈的喜歡和依賴打動,躊躇轉瞬即逝,笑容迅速堆滿嘴角,恢復痞痞的壹絲笑意:“瞎說,我是誰啊,我幹嘛不找妳玩兒?”
  孟小北:“哈哈哈哈……我就說嘛……哈哈哈!”
  少棠低聲問:“這麽想我啊。”
  孟小北:“想得我腦仁兒都疼了!”
  少棠又關心道:“最近沒生病吧?身體好嗎?”
  孟小北吊兒郎當的:“大夫說了,我水痘腮腺炎猩紅熱都得過了,終生免疫,我都沒病可得了!每天這日子真無聊啊,唉!我數了數,我下回只能得小兒麻痹了啊!”
  少棠大笑,狠命掐他嘴巴:“胡說八道吧妳,沒見過這麽喪吧自己的!”
  融冰化雪,消除芥蒂,有時就需要壹句暖心的話,壹個毫無心計的單純笑容。
  孟小北在大人們面前,仍然守規矩地喊“少棠叔叔”,然而到私底下就沒了矜持,就是“棠棠”長“棠棠”短地耍賴,沒大沒小。或者在他心裏,從壹開始,少棠就不像個大人長輩,既不算大人,也不是小孩,與所有其他人都不能歸為壹類。少棠自成壹派,在孟小北心裏當仁不讓,占據特殊位置。
  仨月不見,賀少棠發覺小北竄個兒了,壹晃似乎就長寬了,眼睛狹長,眼珠精明黑亮,手腳捏著都更有力氣。
  孟小北三下兩下猴似的就爬到卡車車廂上,從身後摟住少棠的脖子,想騎上去。
  少棠躲:“我臟著呢。”
  “別摟我,老子都忒麽十天沒洗澡了!都臭了!”
  少棠的軍裝領口裏全是黃土,脫下來,抖壹抖竟然就是壹地土渣子。軍營綠的背心裏是壹層精健肌肉,摸起來硬瓷實的,曬成銅褐色。小北離對方很近,也沒聞到少棠所說的餿臭餿臭味,聞著就是汗水混合幹涸的泥土,就是少棠這人身上的味道。
  這人也沒工夫跟孩子瞎諞,揉揉小北的頭:“我馬上還得走,我們連的人去水庫那邊兒有任務。”
  “最近連天暴雨,哪條河都漲水,水庫也滿了,可能要放水泄洪。”
  少棠用心叮囑道:“小北,妳這回給我聽話,最近不許去河邊溜達,回家跟妳爸爸說,讓他千萬別去河邊遊泳釣魚!明白嗎?”
  少棠臨走還不放心,捏捏小北的臉,帶殷紅血絲的眼裏全是關切,目送小北走過馬路、進了大院門,從車窗裏遙遙對小北揮手……
  當晚連隊出發前,賀少棠還特意來了壹趟家屬大院,在樓下跟居委會傳達室的人匆匆說了幾句,都沒有時間上樓,從樓下喊孟建民。
  賀少棠行色匆匆,喘著氣,摘下軍帽在大腿上磕壹磕黃土渣。
  少棠沖樓上喊,“建民,我就來跟妳們家人說壹聲,水庫那邊馬上要開閘放水,泄洪!”
  孟建民從樓上往樓下喊:“是嗎,這麽嚴重?”
  少棠喊:“妳們廠裏明兒壹早肯定要發通知了,妳留心壹下,千萬別往河灘上去,水漲得可快了!”
  孟建民忙說:“我明白了!妳在外面自個兒壹人當心啊!”
  少棠黝黑的臉膛映著大院裏的燈火,揮壹揮軍帽,馬不停蹄:“那我走了!……妳管著孟小北,別讓他胡跑!”
  “放學就讓孟小北回家,哪都不許去!”
  他心裏只惦記叮囑孟小北的安危,提了兩次,卻都沒提孟小京,或許因為知道小京老實,不用操心?
  賀少棠剛跑出沒幾步,呼哧呼哧地又跑回來,從兜裏摸出大半包金絲猴:“妳接好了啊。”
  孟建民喊:“妳幹嘛啊,我不要妳的!”
  少棠喊:“水裏泡著,回頭都有哈喇味兒了,不好抽了!”
  少棠從地上拾起壹塊圓石頭子兒,包在煙盒裏,後撤兩步,嘴角忽然就笑了。
  兩人隔空打手勢,少棠讓孟建民站開壹步,孟建民趕忙側身躲到陽臺壹角。
  賀少棠瞄準了,遙遙地壹擲。煙盒在空中劃出壹道漂亮的拋物線。孟建民伸手壹接,拋的和接的都眼明手快,動作矯健。
  ……
  隨後那幾天,橫貫西溝連綴幾座兵工廠的這條河,翻滾著洶湧的黃土色浪花,就漲起水來。
  秦嶺夏秋多雨,內澇,整個山溝谷底壹片汪洋。大片小麥地和玉米地尚未及收割就被洪水吞沒。中遊兩個小型水庫蓄水量已滿,壹旦漫庫,會對廠區造成滅頂之災,危急情形下只能開閘放水,犧牲下遊鄉村公社的大片農田菜地。
  廠裏工會組織人在廠區周圍值勤、放哨,提醒附近鄉民不要靠近河邊,不要下水。
  水暫時褪去,河灘上放眼望去,躍動著無數條幾十斤的大魚!
  有人就趁著這壹會兒工夫,被那些魚誘惑著,跳下土坡去撿魚。
  孟建民與幾個工人站在河堤上拼命地吼,不要跳下去,快回來!水要漲回來了!
  山谷裏水聲轟鳴,湍流受峭壁擠壓,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,在狹窄的河道內爭先恐後,壹瀉千裏。洪水卷來時,岸邊人聲呼號,眾人七手八腳,拋出浮木繩索打撈在河灘上掙紮的人影。孟建民的工作褲卷到膝蓋處,鞋子跑丟,兩條小腿糊滿泥巴……
  孟小北每天傍晚都站在傳達室門口,等他爸爸。
  說是等他爸,每回都問,今天看見少棠叔叔了嗎……
  而賀少棠這撥人,當天已經從水庫方向下來,在下遊救災。
  棗林公社的農田被淹大半,旱田變成水田,鄉民欲哭無淚。少棠他們蹚在壹片汪洋中,疏通淤泥,搶收玉米。
  有個農民蹲在自家已經變成池塘的田邊,抽著煙鬥,眼神直楞楞的,認出少棠。
  少棠朝那人喊:“別在水裏泡著,有螞蟥。”
  那漢子說:“上回跟廠裏人打架……我拿鐮刀砍過妳。”
  少棠面無表情,臉上是壹層焦黑的泥,扶著那漢子上去,然後赤腳返回泥田裏撈鄉民們被水沖走的家夥事兒……
  他還出車往返縣城和西溝之間好幾趟,運送物資設備,忙翻了,幾天幾夜都沒正經睡個覺。累了就跟小斌換班,自己窩在卡車後廂內、木板集裝箱之間,瞇瞪倆小時,眼眶深深凹陷。
  他們連隊連續奮戰幾天幾夜,被其他連的戰士替換下來,原本是要集結回營,休息整編。
  就這時候,不遠處轟隆壹聲巨響!
  “嘩”的壹陣,那是土石方坍塌瀉入河道的轟鳴!
  少棠回頭壹看,驚吼:“都退後!……卡車!!!”
  臨時用巨石麻袋壘起的防洪墻,禁不住洪水長久沖刷,下面的土石被水掏空,發生垮塌。就是他們剛下來的那輛車,停在墻邊,直接被沖入滔滔河水!
  小斌倒吸壹口涼氣:“餓日他個親娘呦!這要是咱們剛才還沒來得及下車,就壹起卷到水裏餵大魚了!”
  少棠怔了壹下,突然說:“車裏還有咱們從城裏運來的東西。”
  “妳們待這別動。”
  少棠迅速扔下壹句。
  這人轉身飛奔,跳下河堤,眼底壹片漆黑,神情焦急。
  “噯!”小斌追在後面大叫:“少棠妳回來!”
  他們班戰士壹路追著,少棠妳小子不要命了嗎!
  孟建民他們這邊也聽到信兒,“出什麽事兒了?”
  有老鄉嚷,“水裏有個兵!那邊水裏有個小兵!!!”
  孟建民扒著防洪墻張望,臉上現出震驚,淌著泥,飛跑……
  大卡車被卷入洪流,卡在壹處狹窄的河道拐彎處,半邊沈在水底,另壹半露出水面以上,像壹頭被困江中的鐵獸。副駕壹側車門已經被水卷得不知去向。
  賀少棠身上還穿著簡陋的漂浮救生衣,腰上綁壹條大粗繩子。
  他水性很好。然後水流得急,這已經不是水性好不好的問題!
  他攀著墻,小心翼翼地下潛,身子突然往下壹墜,岸上所有人驚呼!
  激流中有壹處漩渦,賀少棠從漩渦壹側掙紮著冒出水面,喝了幾口黃湯,執著地就往卡車方向摸去。
  岸上的人都說,這小兵瘋了不要命了,卡車裏有黃金嗎,還是什麽要命金貴的核武器啊?!
  說到底,這也就是當年賀少棠還年輕,年輕得甚至對生命的脆弱渺小還缺乏認知與敬畏,也沒太多牽掛,骨子裏有壹種驕傲,對命運的洪流不願屈服。
  但非再晚幾年,再過十年,他自個兒恐怕都不敢再來這麽壹趟,或許內心牽掛就多了……
  他扒住已經敞開亮兒沒有門的壹側,從卡車裏面倒騰出壹箱東西。
  車裏有他們剛剛從縣城運來的許多物資。少棠也不知怎的,別的不搶撈,那天就只跟那壹箱東西較上勁了。水流很急,他在猙獰的波濤裏費力地拖著,幾次都要沈下去。
  賀少棠也是個擰種,烈性子。他想做的事情,他絕對不撒手。
  岸上,孟建民跟壹群人幫忙拽繩子。
  孟小北跑進人群,孟建民壹見兒子,急得手就松了,吼道,“快回去!”
  孟小北也吼:“少棠怎麽這麽不聽話!他說不許我胡跑,他自己跳到水裏?!”
  那天堤岸邊就是這麽壹個搞笑陣勢,少棠在水中與浪濤肉搏,岸上壹串人排隊拉著他。後面人扯著前面人,最前面的小斌蹬著墻,隊伍轉成壹條長龍。
  孟小北跟他爹從後面死命抱住小斌的腰,怕把這人也扯進水裏。
  孟小北手指都攥紅了,臉憋得通紅,喊著“少棠快爬上來!!!”
  孟建民壹臉泥湯子,急得牢騷:“少棠這人怎麽也這麽死擰死擰的脾氣,人重要還是東西重要,他傻乎乎的啊算不過這筆賬麽?!”
  小斌說:“那箱子裏是奶粉和麥乳精,縣城裏發給我們連隊的營養品!”
  孟建民道:“他少吃壹罐又沒事,讓水把他卷走人可就沒了!”
  小斌吼道:“我也說他,就這尿性,就這死驢脾氣!他說他那份奶粉和麥乳精,還要拿給妳們家孟小北呢!!!餓都想日了他呦,這個瘋子!!!”
  孟建民怔住,麻繩快要嵌進通紅的手指……
  賀少棠壹腳踩上河灘淤泥,立住了,軍裝外套都被水卷走,白襯衫前扣扯開,露出半邊胸膛,脖頸上青筋因為用力過猛而暴凸,像肌肉上猙獰的蛟龍。
  這人自己知道能爬上來、沒有大礙,人當時還在水裏泡著,眼皮撩上岸邊的孟家父子,嘴角竟暴露壹絲笑意,很跩的那種笑。
  少棠斜搭著那箱奶粉,奮力扛到肩上,頭就只能歪向壹側,盡力穩住平衡。他頑強地拽住繩索,慢慢地,壹步壹蹚泥,走上了河灘。
  孟建民是挺感性的人,那時隔著滔滔渭河水,遠遠地看著那個人,也不知怎的,眼眶裏的淚水“嘩”得就流了下來。
  而孟小北是從來不流淚的,不愛哭鼻子,只覺得眼前模模糊糊。某種完全陌生的濕漉漉的東西墜著他,從他的眼眶流入喉嚨,再墜入心間……
  或者,小北是尚未到達知覺感悟的年紀。
  有他哭的時候,只是時候未到。
  渭河幾條大的支流,水量豐富,泥沙淤結,沈重的泥沙能迅速吞噬掉進河裏的幾噸重的生鐵大家夥。
  又是壹聲駭人的轟鳴,剛才那輛陷在河道中的卡車,被洪水沖刷得徹底分崩離析,車頭、車幫與輪胎四散分解,蕩著黃褐色的雄渾的波濤,沿著這壹代人苦難歲月的洪川,順江而下……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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